东松照明:静止的其实是内心和灵魂

看到日本摄影家东松照明的作品时,我总在想,这应该是一个骨子里痛苦、不安而又纠结的人吧,他的影像是那么地令人压抑和沉闷,他拍的虽然是战争后的日本,但是反应的却是自己的内心啊!

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一个个呆滞的人、那些在街道上看似行尸走肉的人们,那些飘荡在城市的夜空中充满欲望的人,那只散落在街头的高跟鞋、一切的一切似乎看起来都和战争毫无关系,但是他拍下的却恰恰是战后的日本。他所揭示的、所折射的是日本战后一代人内心的痛苦。

东松照明摄影作品

照片看似拍的别人,其实拍的就是自己,东松照明的影像更让我坚定了这个想法。

东松照明,(1930-2012)出生于名古屋,被称为“战后写真之巨人”,是一个真正成长于战后日本的摄影家,在寻找“没有被美国化的日本”的过程中.他以独特的纪实空间.揭示了战后一代日本人的内心痛苦.在日本摄影界产生重要影响。

从战后的长崎到东京.他以敏感的视角一路拍过去.调动了生活的全部积累。正如他所说:“某个人的生命整体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凝聚起来。如果他活了50年.那么凝聚的就是这50年的时间。在他的这些影像里,画面几乎没有战争的痕迹,但是通过这些画面,你却能够感受到战争带给人们的影响十分深刻。

照片拍下的是瞬间,折射的却是灵魂和内心,东松照明是深谙其道之人,显然能够在画面中抓取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把人物的灵魂都剥离的干干净净。在许多的画面中,那些进入镜头的人物眼神总是涣散的,看起来没有神采,充满了厌世和不安的状态,而且大多十分冷漠和略带恐惧,看的出来战争遗留下来的因素是十分深远的。

在人类的灾难中,战争其实是最可怕的灾难之一,这种可怕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折磨和痛苦。战后的日本,到处充塞着死亡的气息,遗留的许多景象都让人触目惊心。但是在拍摄上,东松照明显然没有遵循常规的拍摄,他的拍摄带有十分强烈的主观成分,所以这种主观性的纪实手法,让其影像的风格也透着与众不同和强烈的个人气质。他没有按常态去拍摄普通的场景,而是通过对人物环境以及个人的体验出发,从原子弹对岛国的影响以及产生的后遗症,并从历史层面和精神方面分别深入其中,深入到这座被原子弹摧毁的城市中间去,拍摄了一系列让人震撼的画面。

其实在历史上拍摄战争的摄影师很多,比如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战地摄影记者罗伯特.卡帕,1936年西班牙内战,卡帕在西班牙战场拍摄了一个战士中弹将要倒下,这幅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的作品以《西班牙战士》、《战场的殉难者》、《阵亡的一瞬间》等标题发表,立刻震动了当时的摄影界,成为战争摄影的不朽之作,也成为卡帕的传世之作。

和卡帕一起到西班牙采访的还有他的年轻女友,德藉女摄影家葛尔德·达娜。他们共同奋不顾身地出没于硝烟弥漫的战场,达娜不幸死于坦克履带下。悲伤的卡帕,从此永远凝视关注着战场。他一生的摄影创作多取材于战争。他把照相机作为揭露战争的武器。卡帕说:“照相机本身并不能阻止战争,但照相机拍出的照片可以揭露战争,阻止战争的发展”。

1954年,卡帕不顾亲友的劝阻,悄悄来到越南战场,1954年5月25日,卡帕不幸误踏地雷身亡,时年四十一岁。卡帕有一句名言,至今还被很多人奉为至理名言,那就是:“如果你的照片拍的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的不够近。”或许当时卡帕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指物理上的距离,但是这句话如果用在东松照明的作品上,我想应该就是心理上的距离吧?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就是针对卡帕的这句名言,个人觉得靠近不单单是物理上的,更应该是心理上的,你和拍摄对象之间的距离远近,预示着你对拍摄对象的关系和画面的感染力。很显然在拍摄战后的日本一代人们时,东松照明先生是从心理上去解读他们的,他自己在战后成长,心理首先就和这些群体有着同样的痛苦和不安,所以拍摄别人他其实就是在拍摄自己,只不过在拍摄的角度上他是刁钻的,也是刻薄的,他的镜头没有更多的温情、而是单刀直入,毫不留情地剖开这些伤疤,战后遗留的诸多问题,都被他用相机这个手术刀切的淋漓尽致。

如果说东松照明在一个医生的话,很显然他是既懂外科又擅长内科的人,他从外而内的解剖方式,让其影像以一种看似含蓄实则敞开式的风格呈现在大众的面前。他的影像里压抑、模糊、颓废、挣扎、困惑、迷茫等等这些字眼似乎都可以找到,这种毫无头绪一般的图示,让人一下子就被击中的感觉,你都来不及感受这是战争还是其他,你只知道这些影像里渗透了太多摄影师个人情感的因素,如果没有深陷期间的人是无法体会到的,东松照明一定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呼吸和呐喊了,否则怎么会有如此深刻的剖析?

在东松照明的作品里,我们看不到原子弹爆炸所留下的废墟,看不到苦难的遭受辐射的难民,看不到战败国的沮丧与愤恨,看不到对传统的缅怀和迷恋。它们内敛却深刻,模糊却包容无限。就在看到这些影像呈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几乎不用去思考,因为摄影家仅以一种看似毫不相干的图式便穿透了我们寻常的逻辑思辨,直接与我的心灵触碰了。这时一切言语解释都是多余的,是词不达意的。所以我唯有呆呆地看着这些影像,让其肆意地流淌在我的神经末梢里,流淌在我的骨子里,甚至是灵魂深处!

我无法想象这是怎样的一个摄影师,为何内心有如此强大的一股力量,拽住我往他拍摄的影像里走进去、走进去,让我也随之痛苦和挣扎起来。我甚至在想:如果他面对着我,是不是也可以看穿我的内心呢?

所以我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心理医生,他虽然是在拍摄战后的日本人们,却是拍摄整个人类的战争和灵魂,他拍的是一个民族,其实何尝不是在拍摄整个人类本身呢?自古以来战争总是伴随着时代在不断地演绎,人类饱受战争的苦难众所皆知,但是却又无法逃避战争,这种痛苦和无内唯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够体会和明白,东松照明先生是理智的,但是却又是无力逃避的,所以相机才是他控诉的子弹,他企图通过这样的影像让更多的人明白苦难,战争、精神上的那种折磨,希望更多的人能够脱离战争带来的痛苦。所以他是一个有担当和责任感的摄影师,他把苦难呈现的同时,便是他最有力的鞭打和控诉!

在这里,我想说:说东松照明的作品虽然是时代的、是日本的、但是也是世界的。所以当我们去解读卡帕也好,去读取已然逝去的东松照明也好,其实历史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并不是因为他们创造了某种图式,而是因为他们由个人的情感串联起了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所以他们的照片才能够具有永恒的生命,他拍的是别人,其实定格的却是人类共同的内心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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