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维维安 第5章 雀斑 饶雪漫

有时候,我真的很难去理解刘家姐弟之间的那种情感,我曾见过他俩当众互相掐架,也曾见过他俩低头共享一个饭盒里的食物。他们相差三岁,不知道是不是同父异母的关系,性格迥异,爱好迥异,长相也迥异。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他们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对花心的父亲并无太多反感,反而对彼此的母亲,都怀着不同程度的恨。“别想了。”刘二终于还是心软,安慰刘翰文道,“有二姐在,天塌不下来。明天早上,我去医院看看再说。”刘翰文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长沙发前,躺下去,用沙发上的小靠垫盖住头,很快,靠垫下面就传来了他轻微的鼾声。刘二去柜子里找了件厚的衣服替他盖上,又帮他把靠垫从脸上拿下来,垫到头下。我默默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称赞她说:“我感觉你浑身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她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他?”我点头。她叹息:“其实他也有他的痛苦。有一天你可能会明白,虽然你没有妈妈,但其实比我们都幸福。”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妈妈。她在水里漂浮着,水很清,她的头发像浓密的水草,眉毛像弯弯的月芽,皮肤在水下白得透亮。我贪婪地看着她的脸,这是我第一次可以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的脸,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都要记往了,记清楚了,永远都不可以忘记。她伸出一只手,在我的额头上轻抚了一下,我一动不敢动,生怕她会无端端地消失。她的手忽然离开我,放在她自己的胸口说道:“小安,快救妈妈。妈妈呼吸不了。”她一面说,一面开始急促地喘气。我伸手去拖她,可是怎么拖也拖不动。我去拉她的胳膊,想把她扛起来,但是,她轻若无物,我一点力也使不上。她的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突然,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我常带在身上的那把小弹簧刀,一下子挑破了自己的喉咙。我失声尖叫,大量红色的水涌进我的嘴巴、鼻孔、耳朵。我在那个奇异的梦里几乎死于窒息,直到刘二的电话把我吵醒。“小安,该起了。”她说。我还在那个惊悚的梦里,整个人呈假死状态,喉咙半天发不出声音。“你怎么了?”刘二问,“你在不在听我讲?”我对着电话就哭了出来。我一哭,她急了,连声安慰我说:“别哭了,是不是失恋了啊,多大个事!回头二姐发两个帅哥给你,保证比玄彬还帅。”“没事了。”我深深呼吸,通自己尽快缓过劲来。这样情绪失控,对我来说还是人生第一次,只因为梦里的那个她,实在真实到不可思议。“别忘了我的事。”她提醒我。我当然没忘——陪她去医院。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那个女孩姓王,叫嫣然,是三中的学生,跟我同级。因为怕被女孩的家人认出,再生什么枝节,刘二不方便露面,所以请我帮忙到医院里面去打听一下女孩到底怎么样了,再根据她的实际情况想对策。她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放了一万块钱,让我见机行事。中午时分的医院静悄悄,我问了好半天才知道女孩已经脱离危险,刚从特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正在挂点滴。看她眼睛闭着,估计应该是睡着了。病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见我进去,很警觉地问我:“你找谁?”我轻声说:“我是嫣然的同学,来看看她,她怎么样了?”她飞快地站了起来,用双手把我往外推:“你快出去吧,她重感冒,需要休息。小心传染到你。”“没关系,我不怕的。”我说,“老师安排我给她补习,所以我来看看她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她好了我通知你。”她看上去很不耐烦,继续赶我走。就算不能接近,至少有一点我肯定了——人还活着。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刘二交待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大半。我正准备先离开,忽然听见躺在床上的女孩发出了一连串痛苦的呻吟声。女人连忙跑到她床边问:“你怎么了?”“痛。”女孩说,“姑姑,我肚子好痛。”“你等着,我去找医生。”女人说完,急匆匆地就朝外面跑去。她刚一出门,女生立刻艰难地半坐起来朝我招手,我心领神会地朝她奔过去。她附在我耳边飞快地说:“告诉他,死都别承认。我会咬死不关他的事。”“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吃惊地问。“我听见你撒谎,就知道你是他派来的。”她虚弱地说。“我是二姐派来的,二姐让你宽心,她说等你好了,一定还你一个公道。”“我不怪翰文。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很恨我?”“怎么会,他很担心你,吃不好睡不着。”“是吗?”听我这么一说,她竟然吃力地微笑了。我怕她吃不消,连忙扶她躺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还有露在外面插着粗针头的纤细的胳膊。想着她跟我不过一样年纪,就要经历这些不同寻常的痛,自己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却还牵挂着那个不负责任的混小子,我心里不免庆幸自己还没被什么丘比特的箭胡乱射中,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如果这就是所谓爱情,那么爱情这件事,我还真愿意永远无知。我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她姑姑已经带着医生飞奔进来,我悄悄退出病房,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医院的大门,刘二的车就停在百米开外。我上了车,对她说:“放心吧,没事了。”“人活着?”“活着。”我把口袋里那个装钱的厚信封掏出来递还给她。“不肯要?”刘二松口气问。“她说她死都不会把刘翰文供出来,还怕刘翰文生她气,我就没掏钱了,怕推来推去的被她家人发现,反而不好。”“畜牲!”刘二沉着脸说,“我以后再犯贱管他这些鸟事我也是畜牲!”“做到才算你狠。”她这人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自以为精明,却稍不小心就会被人钻了空子。“心情不错,我先领你去看场电影。先不告诉刘翰文,再给他两小时让他好好规划一下他在狱中的生活。”刘二说着,车子左拐上了一条道,却又忽然想起来,“不好,这条路不太好走,这两天西大街在拆迁,总是堵得水泄不通。”“西大街拆了?!”我吃惊地问。“是啊!”她说。“快,你带我去看看!”我说。“搞不好已经一片废墟了,有什么好看的?”她不解。“快呀!”我催她。她拗不过我,只好开车带我去。一路上,想着昨晚的梦,我的心怦怦乱跳,难道这是某种暗示吗?路果然很堵,离那里还有半里路,车就不能再开过去了。路边挤着很多的人,几十名戴着印有“警察”字样头盔的人,身穿迷彩服,有的手上还拿着警棍和盾牌,拉了条黄色的警戒线在维持秩序,不让外人进入拆迁现场。我刚跳下车,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被好几个人架出来,扔到马路边,她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哭,也没人管。从这里到我家的老房子,步行至少需要十五分钟。我试图步行过去,却被一名工作人员虎着脸拦下,告诫我说:“这里面危险,不能进。”“我要去找人!”我说。“找人打电话!”他还是不让。“小安你要做什么?”刘二也跳下车来拉住我说,“那里面可去不得!”我甩开她,不顾一切往里面冲,那个警察上来拦我,被我一把推得老远,差点摔倒。再上来一个想抱住我,也让我成功躲开,我如一只敏捷的兔子,穿过众人的阻拦,直奔我家方向。远远地我就看见,好多台推土机正在疯狂作业,四处尘土飞扬,那片土地像是被原子弹扔过或是被大地震摧毁过,看上去特别夸张。我在废墟上来回奔跑,试图确认我家房子的方位,但是,失去参照物的我一片茫然。“喂,这里不许呆,赶紧出去!”有好几个人朝我走过来。他们都戴着头盔和口罩。走在最前面那个,应该是领头的,朝我用力挥着手里的对讲机。我连忙拉住他问:“3弄22号在哪个方位?”“还有什么3弄22号?”那人揭下口罩,冲着我大喊说,“这里全拆光了,难道你看不见吗?”“我要找原来的3弄22号!谁清楚在哪里?”“把这个小丫头给我揪出去!”那人一定被我的固执伤到了,大声命令他身后的人。只可惜他们动作远不及我快,不过一瞬间,我已经掏出我的弹簧小刀,跃到那个负责人的背后,用刀尖抵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冷静地说道:“我也不想伤你,所以你最好别动,帮我找到第3章弄第22章号,我就放开你。”他显然没想到我有这般功夫,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站在对面同样震惊的三个人说道:“快去找胡主任!”他们急慌慌地打了电话,没过一会儿,那个胡主任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我认出来,他是我们这边的居委会主任,一个大胖子,我应该见过他,只是不熟而已。看到眼前的场景,他吃惊地说:“你是维厂长的女儿吧,快别这样,快放开叔叔,我带你去找你家。有什么事情咱和平解决,和平解决。”我收起刀,放开那个人。他倒吸一口凉气,神情紧张地摸了摸脖子。我没说话,但弯腰表示跟他道歉,也许是我的礼貌打动了他,他大度地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开。走了好几步我回过头,发现那几个人都没跟上来,但一个个都紧盯着我的背影在看。大约走了五分钟左右,胡主任指着前面说:“你家应该就是在这边,但具体方位我还真说不清楚了。”我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点什么有用的线索。“小姑娘,丟了什么东西让你爸爸再买,这里找不到了,赶紧出去吧,危险。”胡主任走到我身后劝我。就在这时候,我眼前—亮,我看见了一根破旧的拖把。那应该是放在我家院子里的一根旧拖把,对,就是这里!我跑过去,跪在地上,用手去搬那些巨大的土块和碎瓦,我希望能看到小阁楼的木头窗户什么的,但是除了土和断裂的钢筋我一无所获。因为没有工具,手指很快就被划破了,但我顾不上那么多,我疯狂地用手指扒着那些鬼玩艺,希望可以见到奇迹。我恨自己的无能,我恨我爸,恨他整天在外面忙,任由最珍贵的我妈的纪念物就这样被活活埋葬!胡主任又过来拖我,我红着眼让他滚开,那些熊熊的恨点燃了我,以至于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想着昨夜梦里决烈的她,我脑子里的唯一的信念就是,哪怕今天我手挖断掉,我也必须把她的箱子给挖出来!谁也休想阻拦我!胡主任用一只手握着手机,努力往我面前伸,哄我说:“小姑娘,你来接个电话,你爸爸的!他说你要的东西在他那里。”我跪在地上,喘着气把电话接过来,电话那边立刻传来我爸咆哮的声音:“维维安,你到底要搞什么!”“我要箱子!”我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跟他遮遮掩掩了。那边沉默了好几秒,这才回答我说:“乖,爸爸晚上回家,你在家里等我。我给你箱子,好不好?”我把电话还给胡主任,不能确定我爸是不是在骗我。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着满地的黄土和漫天的灰沙,似乎把半边天都染灰了。我的指尖破了,还在滴血,但是我已经麻木,不知疼痛。我任由胡主任牵着我走出去,刚过警戒线,就看见刘二直冲了过来,她一把抱住我说:“小安,你没事吧,急死我了,他们不让我进去!”我朝着她摇摇头,努力微笑,可是为什么眼泪却好像遮住了我的眼角。“把她看好,刚才多危险啊。”胡主任对刘二说,“还有啊,以后无论如何要把她的刀给没收了,小姑娘家家的,带个刀像什么话!”“刀?”刘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快步往车子那边走,刘二穿了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跟着我,一边小跑一边问我说:“小安,我怎么觉得我一直都搞不明白你?”当我坐在她的办公室,让她给我清洗手上的伤口的时候,她又把这句活重复了一遍,她说:“小安,我怎么觉得我一直都搞不明白你呢?”我紧闭着嘴不说话。不奇怪,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搞不明白我自己,搞不明白我的欢喜和悲伤、我的倔强和别扭。我从来都有足够的自信和耐心,去等待去追寻我想要的一切,我明明可以缝补这坏得不成样子的世界,但此刻,不知为何,我强大的自信却如往日那一大片房屋,倾刻间全都摧枯拉朽了。这种感觉,还真不算太好。

关于我救人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学校传开了,就连班主任也特意把我叫进办公室,要我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我。”我矢口否认,“没有的事。”“那还真怪了。”老师说,“有经过的同学一口咬定是你。”“可能是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我说。我出了办公室就看见花枝,她靠在操场边的一棵树上,手里捏着的依然是她最爱的蒜香青豆。见我走过,她不屑地说:“那么搏命演出,就因为对方是富家千金吧。果然跟你妈一样,做梦都想嫁进豪门。”我站定,命令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有错吗?”她说,“谁不知道你妈是个地地道道的拜金女!”我冷静说:“你信不信,一分钟之内,我可以把你倒挂在这棵树上。”“你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你的基因决定了,就是一个小人!”她说完,勇敢地和我对视了三秒,最终还是选择投降,飞快地跑远了。那一刻我真庆幸我妈是领养的,如果我的基因跟她一样,我真不如在前面这棵大树上一头撞死算了。本以为这件亊就这样过去了,哪知道周五放学,我刚走出校门就被一男生挡住了去路,并用他蹩脚的英文跟我打招呼:“Hi,女侠,It’sMe!”我定神一看,竟是那个“钢丝头”。不过这一回他的发型又变了,不再竖在头上,而是染成了深紫色,刘海又长又斜,乍一看就像是在商场门口玩cosplay的人戴的那种假发,相当出位。见我认出他来,他双手抱拳对我说道:“在下要麻烦女侠跟我走一趟!我二姐急着要见她的救命恩人,快急出病来了。”“她没事了吧?”我问。“放心,完全O那个K!话说那天她失恋了,酒又喝多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酒醒了以后她吓得半死,对你更是感激不尽!我敢保证,要不是这事不光彩,她指定敲锣打鼓来你们学校送锦旗了!锦旗上写着:恩人维维安,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警觉地问。“初一班,维维安小姐。”他轻佻地扯我校服一下说,“哦对了,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我的母校,里面有很多我的线人,还有马子。”见我拿眼瞪他,他马上又知趣地说:“你可千万别有啥异样的感觉,在下对女侠断然不敢有任何的非分之想!”不明白他来找我的意图,我觉得我还是小心点好。于是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警告他说:“不许跟着我!不然直接把你扔到河里去!”“No,No,No,你完全搞错了,不是我跟着你!是你要跟着我!”他表情夸张地说,“我二姐下死命令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如果我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她一定会挑断我的脚筋,戳瞎我的双眼,剥了我的头皮,把我扔到油锅里炸香了,直接拿来喂dog!”“那关我什么事?”“你是侠女呀。”他油嘴滑舌,“路见不平,还能不拔刀相助么!”“你叫什么?”我问他。他甩甩头发说:“免贵姓刘,刘就是姓刘的刘,翰是很难写那个翰,文嘛随便什么文都ok。”“我那天救的人是你姐?”他伸出两只爪子在空气中猥琐地抓了两下,朝我一挤眼:“是我二姐刘波,波嘛就是女生的那个,波波,你懂的,哈哈哈。”“那天路边停的那辆悍马又是谁的?”“是我爸的。”他说,“怎么?”“没事,带路吧。”我说。他一听我答应去,立马乐了,喜滋滋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前面,我坐在后面。我听到他对司机说:“去易龙。”我知道易龙,那是年轻人聚集的一个商场,离我们学校很近,公交车两站路,如果步行过去,也不过十分钟而已。我说:“有必要打车吗?那么近。”“赶时间啊。”他说,“话说你对我爸那辆车好像比对我们姐弟俩更感兴趣。”“是的。”我说,“我喜欢那车,很霸气。”“你的意思,像我吗?”他臭屁地问。“不像。”我老实地答。出租车不到五分钟就飙到了目的地。我下车,就又看见了那辆悍马,它就停在停车场的最外面。我发现我的心跳得快起来,说不定那个叫刘国栋的人,此时此刻就在里面。如果我们撞见,他认出来我,我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可以直接问他:“你认不认识我妈妈?”见我盯着那辆车看,刘翰文拖我一把说:“你这么軎欢,回头让二姐开这车带你去兜兜风!”“不是你爸的车吗?”我说。“我爸出差在外,就被我二姐偷用了!”他说,“这里五楼是我二姐开的KTV,刚营业,以后没事你常来玩。”“你们都很喜欢唱歌吗?”我问他。“Sure!”他在电梯里摇摆着身子问我,“你呢?都会唱什么?”“国歌。”我说。他看了我一眼,评价我说:“幽默!”不过我也没撒谎,尽管我喜欢音乐,但那些情情爱爱的流行歌曲,很少有一首能打动我。电梯在四楼停了下来,刘翰文告诉我,他二姐的办公室在四楼。他带着我弯弯绕绕,一直来到走道最顶头那一间,推开门,我就看见了一个女生,把腿跷得高高的,正在打电话。这回她没有化妆,头发也扎起来,以至于我完全没法认出她到底是不是我从河里救起来的那个妖孽。见到我们,她迅速挂了电话,起身迎接。刘翰文从后面推我一把,大声对她说道:“刘二啊,历尽千辛万苦,我终于把你救命恩人带来啦!”“谢了。”刘二说。“废话!小爷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刘翰文一面说着一面朝她摊开手掌。她拿出钱包,给了他好几张红票子,吩咐他说:“就这么多了,我警告你哈,输掉内裤什么的别再来找我,让你妈给你送遮羞布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俞洁同志早已经主动放弃对我的监护权了!”刘翰文说完,把那些钱塞进屁股口袋,在一秒钟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俞洁!听到这个名字,我脑袋里像有一群蜜蜂飞过,嗡嗡嗡乱响了好一阵。混乱之后,我脑子里闪过这样一堆关键词:栋,鲜血。俞洁,大红叉。扔在我家地板上的水杯。一万元的见面礼。我再也不怀疑这家人确实和我妈曾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说来,我和他们的认识,算不算得上是命运在冥冥之中的安排呢?刘二拖过一张椅子招呼我说:“坐啊,别客气。”淡妆的她其实还挺漂亮,特别是嘴唇,性感而又丰满。她今年多大,十九?二十?如果是的话,我爸妈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应该是五六岁,不知道她会不会对我爸妈有印象。“我姓维。”我试探地说,“维持的维,这个姓你听说过吗?”“还真没有。”她说,“我叫刘波,不过大家都叫我二姐,你也可以这么叫。”“你跟刘翰文,长得不太像。”“哦,我们不是一个妈。”她大方地说。我的眼光忽然被对面的“照片墙”所吸引,整整一面墙,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各种尺寸,各种风格。我站起身来走近它,指着其中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问她:“这是你小时候吗?”“这是我在丽江拍的,路人而已。”她说,“其实连名字都不知道。”“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我羡慕地问。“大半个中国吧。”她说。“这些照片全都是你拍的吗?”我问她。“准确地说,是我年轻的时候拍的。”她笑着说,“我爱过一个摄影师,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记了。”“但你还留着这面墙。”“哈哈。”她笑,“我留着它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怀念,而是让它时时刻刻地提醒我:刘二,你曾经是个傻逼,你以后不能再是一个傻逼,就这样。”“没有全家福吗?”我沿着照片一张张找过去,希望能找到俞洁,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全家福?太土了吧。来吧,小安,我们来说点正事。”她招呼我走到她身边,当着我的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桌子前方,说,“我今天请你来,一来是想当面向你表示感谢,谢谢你那天救了我;二来是为了兑现承诺,听说翰文当时在岸边许下承诺,谁肯下水救我。就给谁一万元。”“我救你,不是为了奖金。”我说。“这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这个小城里,有很多人恨我们刘家,特别是恨我爸爸,他们觉得,他为了私利,毁了他们的家园。其实,他们忽略了我爸为这个城市所做的贡献,要不是我爸,西落桥那边就是一个永远的垃圾场。小安,这个钱请你务必收下,我不想别人觉得,我们刘家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家。”“你放心吧,这个城市每天那么多新闻发生。我不说,你也不说,大家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亊。”“这里是一万块!”她拍了拍信封,仍然有点不相信我的拒绝。“收回去吧。”我说,“交个朋友。”她好像被我“朋友”两个字打动了,看了我好一会儿,她终于慢慢地把信封放回抽屉,不过忽然间,她又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糖来递给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第一次来做客,我总得款待你点啥吧。”为了让她好过一些,我接过来,麻利地剥开一粒,丢进嘴里。酸酸的香橙味,小时候的味道。“好吧,就让我来试试,如何跟一个十四岁的小朋友做好朋友。”她拍了一下手,深吸一口气,好像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一样。我正担心她是不是嫌我太嫩的时候,她很快又补充说:“不过小安,我觉得,你和其他任何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都不一样。”好吧我承认,其实她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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