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居心底的绿色记忆

在人的一生中,有些记忆像一竿青竹,是常绿的,不会因时光荏苒而褪色。譬如,对一见如故,使你心暖者,无论人或者山水,动物以及植物,都不会轻易忘却。就我而言,对于山水以及动植物,记忆尤其深刻、久长。为何如斯?我自己也难以梳理清楚。

一个人,对于所见人与物产生一些好恶感,是很自然的心理现象,而且总是在看第一眼时就会发生。别说人,有时连动物对人也会发生这种现象。譬如,宠物狗。有些女士,牵着狗在遛弯儿,那些狗,见陌生人反应就截然不同。对某些人,一见就狂吠,甚至想扑过去,显得十分敌意。而对另一些人,却显得很友善,摇尾巴,剪耳朵,前来吻其脚面,似是久未谋面的好朋友。又譬如广场鸽子,一般情况下,与人群,尤其与孩童混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连胆小的麻雀都乘虚而入,蹦跳着觅食。然而,某一人猛然走近它们,它们却显得惊恐万状,哗啦啦一声飞起,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肯落下来。依我的观察,那人也没什么特别令人厌恶之处,更没什么危险动作,鸽群何如斯?不得其解。这一种心理反应,源于什么?连心理学家也难以解释得清楚吧。有话说,一见如故,就说明对此人此物产生了好感。看着眼热,想着心暖。而且,记忆也深邃久长。譬如余对月见花。

昨夜窗外,细雨霏霏。忽闻有鸟冒雨飞过,其声极为凄楚,竟使我睡意全无。于是,伸手关了床灯,打开心灵荧屏,按下搜索键。

今日清早,内子唤我:天气预报说,今有强雷阵雨,晨练趁早。于是,匆匆穿衣,下楼,直奔地坛公园。公园里,闻鸡起舞者要比预想的多。当我们走入“中医药养生文化园”时,只见一片眼熟又不敢确认的花卉出现在视野里。于是,打开手机,拍照,请“形色”辨认,果真是它,久违了的——月见花。恰好此时,一弯新月仍悬在西方天空。

荧屏一:是那些使我心仪的崇山峻岭,它们依旧巍峨苍茫,烟水缭绕,再度淋湿我荒芜的心灵。那是玉龙雪山,以及它脚下的高杜鹃、矮杜鹃和马樱花;那是格拉丹东雪峰,以及它的圣洁冰川、苍鹰、藏羚羊;那是黄山,以及它的松阵,和李白所喜爱的白鹇鸟、铁肩挑夫;那是天门山,以及它高耸入云的雄峰、五彩锦鸡、鸽子花;那是大兴安岭,以及它的额尔古纳河、两岸草浪、狸猫、飞龙和香蘑圈;那是庐山,以及它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飞悬瀑布、夜林墨染的牯岭镇和凌霄花;那是太行诸峰,以及它的神仙台、悬崖菊、烽烟墩;还有家乡的阿拉坦山,以及它的山寺、晚钟,危崖黑金鸟、如霞的野杏花。岁月些许斑驳,它们却雄立如昨,面貌无改。仍是我心灵之柱,梦之灵骨。

那是1981年的深秋,我们组织一批作家诗人,前去黄山举办文学创作笔会。住在黄山脚下一处宾馆里,与会人员说,住在黄山下,不去登临,会遗憾一辈子。于是,我们一群人兴致勃勃前去登临。阳光温和得出奇,山风微微地吹,空中有白云缓缓移动,峰峦间山鹰在悠闲地盘旋。“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警示牌总在眼前出现,哪个敢不遵?因为,脚下是万丈深渊。“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确不是虚词。任何一处山水,都有它的脾性。黄山苍茫、崔巍、稳健、老道,像一位哲人,观世间风云千万年。尤其它的天都峰、莲花峰、光明顶与鲫鱼背,雄若天柱,美若梦境。那些劈石而生的危岩之松,仿佛是生命的另一样写照和展示——绝处逢生。尤其在《玉屏楼》的“观松绝胜处”,见那株绝壁巨松,心跳加速,甚至有些颤栗。

荧屏二:是流淌于我心中的,那些生命之水。那是长江,以及它的三峡、两岸猿声、白帝城,滟灏堆、神女峰;那是黄水,以及它的羊皮筏,和它岸上那一尊慈悲的黄河母亲像;那是澜沧江,以及它的波上水月、水鹿群、饮水的小白马;那是金沙江,以及它的虎跳峡、冲天巨浪、蓝色水雾;那是额尔古纳河,以及它的丹顶鹤、不知名的野草野花;那是家乡的嘎亥图河,以及它的红柳、莎日朗花、野猪群和趁夜出没的猞猁、黄鼠狼。它们的水汽,依然在我的记忆深处,萦萦绕绕,滋养我干涸的灵魂。我欣喜地看到自己往日的倒影,它像一株风中茅草,在轻轻摇曳,带一些野性。

463.com,一路上,有两样东西让我格外用心观察、追寻。一是终于亲眼目睹的这些黄山松。它们绝对是自然之神所遗留给人间的鬼斧神工所造之灵物。对于它们的积年向往,来自诗人张万舒那首大气磅礴的诗作《黄山松》。其中有这样的诗句:“谁有你挺得硬,扎得稳,站得高/九万里雷霆,八千里风暴/劈不歪,砍不动,轰不倒/要站就站在云头/七十二峰你峰峰皆到/要飞就飞上九霄/把美妙的天堂看个饱……”另一样东西是白鹇鸟,诗仙李白所最倾心的白鹇鸟。它与李白的传说故事童叟皆知,我不必在这里再啰嗦。当我每每停步观景之时,首先会仰视天空,心想,那些翱翔中的白色飞禽里,究竟哪个是白鹇鸟呢?对它如斯痴迷,如斯念念不忘,当然与游历此山的诗仙李白有关。这一好感,更是源于李白那首诗《赠黄山胡公求白鹇》——

荧屏三:是我记忆中,依然屹立的苍然树木。它们的枝叶,索索有声,像是在轻咳、低语。那一株,不就是我童年时代所亲近的白须老桑吗?有人说它树龄有千,有人说它比我太祖还大几十岁。母亲说,我在它苍郁的树荫下,学会了爬行、站立、趔趄行走、咿呀学语。学会了蒙古语元音:啊、额、咿。学会了演唱《天上的风》《嘎达梅林》《解放区的天》。学会了演奏四弦琴、箫。学会了磨镰刀,割猪草。甚或把我家那头小毛驴,牵去纳凉,为它驱赶蚊蝇。也给庄稼地里夏锄的二哥,送去酸奶水、高粱米水饭、豆辣酱黄瓜。在它的树荫下,听母亲讲雅布干乌力格尔。也去做暑期作业,因无意中推倒蓝墨水瓶而懊恼,那是母亲用辛劳熬出的杏仁油换来的。我们叫这一株老树为:爷爷桑。每到中秋,便去供祭它。以家酿的白高粱酒,金黄的小米饭以及甜瓜。它风中的窸窸窣窣,像极祖父低声的唠叨,它一定是在嘱咐我们:心要善、腿要勤,敬畏山水、敬畏一切生灵,包括蚂蚁、蝌蚪、扁担虫。有一年酷夏,遭遇极度干旱,老桑的枝叶变得枯黄,甚至败落。我们忧心忡忡,挑一些井水浇灌又浇灌。终于,它康复如初,我们兴高采烈,绕它奔跑,给它熊抱。后来,即便远离家乡,也不忘惦念它的安危。如今,我已白发覆额,然而,爷爷桑的枝叶仍然在梦中婆娑、摇曳。也不知何时,能够重回故地,去敬它一杯老酒,并呼它一声:你好,老人家!

请以双白璧,买君双白鹇。白鹇白如锦,白雪耻容颜。照影玉潭里,刷毛琪树间。夜栖寒月静,朝步落花闲。我愿得此鸟,玩之坐碧山。胡公能辍赠,笼寄野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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