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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com,这一拳既没有花俏的招式,也没有复杂的变化,只有速度。惊人的速度,快得令人无法思议,快得可怕。搜魂手倒下去时,嘴里很可能已没有一颗完整的牙齿,碎裂的鼻梁已移动了位置,鲜血从破裂的嘴唇中涌出,就像是被屠刀割开的一一样。速度就是力量。每个人脸上都变了颜色。直到此刻,大家才看出班察巴那的力量。他冷冷地看着搜魂手倒下去后才开口:”我不是名家弟子,也没有学过你们那些高妙的武功,我只不过是个粗野无知的藏人,在你们眼中,很可能跟野兽差不多。”班察巴那道:”可是我说出来的话一向算数。…谁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搜魂手说出那顶轿子里的秘密。只有卜鹰知道。”他要说的,就是我要说的。”卜鹰道:”他说的话跟我同样有效。”他们互相凝望一眼,两个人的眼色已说出他们彼此间的信任与尊敬。班察巴那说出的话让每个人都很惊讶。”我们不想知道那顶轿子里有什么,不想听,也不想看!”他的声音冰冷,”如果有人说出了那顶轿子里是什么,如果有人让我看见了那顶轿子里是什么,不管他是谁,我都会杀了他!”小方吃惊地看着他,想开口,又忍住,任何人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班察巴那转身面对卫天鹏:”现在我们之间的战争已结束,你们已惨败。我们的条件,你都得接受。”卫天鹏已不再稳如盘石。他的手已经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过了很久才能间出一句话:”你们有什么条件?”班察巴那却已闭上嘴,退到卜鹰身后。他有力量,但却从不轻露,他有权力,但却绝不滥用。到了应该闭上嘴时,他绝不会开口。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组织里,发号施令的只有一个人。现在他己说出了他要说的,他也像别人一样等着卜鹰下令卜鹰终于开口:”你们可以把那顶轿子带走,但是你们不能这么样走。…他说出了他的条件:”你们每个人都得留下点东西来才能走。””你要我们留下什么?”卫天鹏间出这句话时,声音已嘶哑。”留下一样能让你们永远记住这次教训的东西。”卜鹰忽然转向柳分分:”你说你们应该留下什么?”他是发令的人。他说出的话就是命令,绝没有任何人敢违抗。他为什么要间柳分分?为什么不问别人?只问柳分分?柳分分也很惊讶,可是忽然间她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她忽然明白了卜鹰的意思。她看着卜鹰时,就像是一条狡狐看着一只捕狐的鹰,虽然恐惧敬畏,却又带着一种除了他们自己外,别人绝对无法了解的感情。他们竟似己互相了解。卜鹰也知道她已完全了解他的用意,才放过了她的目光,淡淡他说道:”只要你说出来,我就答应。”柳分分仿佛带在犹疑,眼中却闪出了狡黠恶毒的笑意:”我们是一起来的,我留下了什么,他们也该留下什么。”她慢慢地接着道:”我已经留下了一只手。”小方也有手,他的手冰冷。现在他也明白了卜鹰的意思。卜鹰早已算准她会这么说的,所以才间她。他相信她为了保护自己时,绝对不惜出卖任何人。卜鹰脸上全无表情。”这是你说的。”他冷冷地问:”你是不是认为这样做很公平?””是。”柳分分立刻回答:”绝对公平,”卜鹰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她。用两根手指捏住刀锋,将刚才从卫天鹏手里夺过来的,慢慢地送到卫天鹏面前。他不必再说什么。卫天鹏还能说什么?他已惨败。一个惨败了的人,除了流泪外,只有流血。流不完的血!刀锋冰冷,刀柄也同样冷。手更冷。卫天鹏用冰冷的手接过冰冷的刀,凝视着寒光闪动的刀锋。这是他的刀。他用这把刀砍下过别人的头颅,割断过别人的咽喉,他也用这把刀砍断过别人的手。忽然间,他的神情又恢复镇定,已准备接受这件事,因为他已不能逃避。事实本就是残酷的,绝不容人逃避。卫天鹏忽然问:”你要我哪只手?”他也知道这问题卜鹰必定拒绝回答,他用左手握刀,将右手伸出。”这是我握刀杀人的手,我把这只手给你,今生我绝不再用刀。”是不再用刀,不是不再杀人。卫天鹏一字字接着道:”但是只要我不死,我一定要杀了你,不管用什么法了,都要杀了你。就算你砍断我两只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也要用嘴咬断你的咽喉,尝尝你的血是什么滋味!”他的声音极平静,可是每句话,每个字里,都带着种令人冷入骨髓的寒意,就像是来自地狱群鬼的毒咒。卜鹰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很好。”他淡淡他说:”我会给你最好的伤药,让你好好地活下去。”卫天鹏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已准备握刀砍下去。卜鹰忽然又喝止:”等一等!””还要等什么?””我还要让你看一件事。”卜鹰道:”你看过之后,才会知道你自己这一次来得多么愚蠢!”卜鹰挥手下令,所有的货物立刻全都堆积到帐篷前,每一包货物都打开了。没有黄金。”黄金根本不在这里。”卜鹰道:”你根本不该来的。这件事你做得不但愚蠢,而且无知,你自己也必将后悔终生!”卫天鹏静静地听着,全无反应,等他说完了,才冷冷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了。””很好。”卫天鹏忽然冷笑,”其实连这些话你都不必说的。”他挥刀。刀锋落下时,外面马背上的七十战士忽然同声惨呼。七十个人,七十条手臂,都已被他们背后的人拧断。用最有效的手法拧断,一拧就断。他们本来的确都是久经训练。百战不死的健儿,可是这一次他们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战马惊嘶,奔出营地,轿子也已被抬走,三顶轿子都被抬走。蹄声渐远、渐无,欢饮高歌也不复再有,连燃烧的营火都已将熄灭。天已快亮了。黎明前总有段最黑暗的时候,帐篷里的羊角灯仍然点得很亮。宋老夫子”醉了”,严老先生”累了”,该走的人都已走了。小方还没有走。但是他也没有坐下来,他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别人的来去,也没有注意到卜鹰和班察巴那的存在。他的人明明在这里,却又仿佛到了远方,到了远方一个和平宁静、无恩无怨、无情无爱的地方。卜鹰凝视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做得这么绝?”没有回答。”我不管你怎么想,只要你明白一点。”卜鹰道:”敌我之间,就像是刀锋一样,既无余情,也无余地,我若败了,我的下场一定更惨。”他慢慢地接着道:”何况这一次本来就是他们来找我的,我们既然不能不战,要战,就一定要胜,对敌人就绝不能留情。”这是不变的真理,没有人能反驳。卜鹰道:”这道理你一定也明白。”小方忽然大声道:”我不懂!”他看来就像是忽然自噩梦中惊醒:”你们做的事,我全都不懂!”班察巴那苍白英俊的脸上已有很久未见的笑容:”你不懂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将那第三顶轿子抬走?””你们为什么?”小方早已想问这句话。班察巴那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你不懂,只因为有很多事你都听不见,有很多事你都看不见。”他不让小方开口,因为他一定要先将自己应该说的话说出来。”你不懂,只因为你年轻,还没有经过我们这么多惨痛的经验。”班察巴那的态度严肃而诚恳:”如果你也跟我们一样,也曾在这块大地上生活了十年,几乎死过二十次,那么你也会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事,也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了。”他的态度使小方不能不冷静下来。”我听不见什么?”小方问:”你们又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那顶轿子比其他两顶都重一点。”班察巴那道:”而且轿子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卜鹰替他接下去说:”是两个女人的呼吸声,其中有一个的呼吸已经很微弱。”小方已经发现自己应该学习的事还有很多,远比他自己本来的想象中多得多。不过他还是要问:”你们怎么知道轿子里是两个女人?女人的呼吸难道也跟男人有什么不同?””没有什么不同。”卜鹰回答。”我们知道轿子里是两个女人,只因为那顶轿子只比搜魂手坐的那顶重一点。”卜鹰又道:,我们是从抬轿子的人脚下带起的尘沙上看出来的。”这次是班察巴那替他接着说了下去:”轿子的质料和重量都是一样的。”班察巴那道:”搜魂手练的是外功,人虽然瘦,骨头却重,而且很高,大概有一百二十斤左右。””那两个人加起来最多只比他一个人重二三十斤。”班察巴那下了个很奇怪的结论:”这个重量刚好是她们两个人加起来的重量。”小方当然立刻就问:”她们两个人,哪两个人?你知道是哪两个?””我知道。””娇雅?”班察巴那道:”其中一定有一个是娇雅。”小方从未听过这名字:”娇雅是什么人?”班察巴那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伤!”如果你要了解娇雅这个人,就一定要先听一个故事。”他说的是个悲伤的故事!娇雅是个女人,是千百年前生长在圣母之水峰北麓、古代的廓尔喀族中一个伟大而圣洁的女人,为了她的族人,而牺牲了自己。在凶恶歹毒强悍无耻的尼克族人围攻廓尔喀部落时,她的族人被击败了。尼克族的标志是”红”,带着血腥的”红”,他们喜欢腥红和血污。他们的酋长活捉了娇雅,玷污了她。她忍受,因为她要复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她终于等到机会,救了同族那个被俘的酋长,救了她的族人。她自己也不得不牺牲。等到她的民族复仇大军攻入尼克族酋长的大帐下时,她已化作芳魂。是芳魂,也是忠魂。她手里还紧握着她在临死前写给她情人”果顿”的一首情曲。是情曲,也是史诗。请拾得这支歌曲的人。妥交给我那住在枯溪下的果顿。我爱的果顿,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生存,就该警惕。时刻警惕,永远记住,记住那些喜欢污腥血红的人。他们是好杀的。你遇到他们,也不必留情。你要将他们赶入穷海,赶入荒塞,重建你美丽的故国田园。故国虽已沉沦,田园虽已荒芜,可是只要你勤勉努力,我们的故国必将复兴,田园必将重建。她的情人没有辜负她,她的族人也没有辜负她。她的故国己复兴,故国已重建。她的白骨和她的诗,都已被葬在为她而建的娇雅寺白塔下,永远受人尊敬崇拜。这是个悲惨的故事,不是个壮烈的故事,永远值得后人记忆警惕。千千万万年之后的人,都应该为此警惕。因为真理虽然常在,正义虽然永存,人世间却还是难免有些血腥的人,每个人都应该像娇雅一样,不惜牺牲自己去消灭他们。现在班察巴那已说完了这个故事。小方没有流泪。上个人如果胸中已有热血沸腾,怎么会流泪?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问:”她的白骨既然已埋在白塔下,你们说的这个娇雅是谁?”班察巴那的回答又让他惊讶。”我们说的这个娇雅,就是你一直认为她就是水银的那个女人,”小方怔住。班察巴那显得更悲伤:”她是我们的族人,她知道吕三一直在压榨我们,就像是那些血腥的恶汉一直在压榨娇雅的族人一样,所以她不惜牺牲自己。”卜鹰忽然插口:”因为她不但是他的族人也是他的情人,她牺牲了自己到她的敌人那里去卧底,去刺探他们的消息。”班察巴那握住了小方的手:”我也知道她对你做过的那些事,可是我保证,她一定是被逼出来的,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族人,她不能不这么做。”小方了解。他也紧握住班察巴那的手:”我不怪她,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样做。”班察巴那的手冰冷:”但是现在她的秘密已经被揭穿了,对方已经知道她是我们派去的人。”卜鹰又接着说下去:”所以他们派了一个人把她押到这里来,跟她坐在一顶轿子里,到了最后关头,就可以用她来要挟我们。””但是他们也想不到他们居然会败得这么快、那么惨,所有的变化完全让他们措手不及。”班察巴那沉痛而激动:”只不过她还是他们最后的一件武器,所以我还是不能看见她,不能让他们利用她来要挟我。”所以他只有先发制人!——如果有人让他看见她,他就一定会杀了那个人!这一点也已令他们确信不疑。”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以后说不定还能利用她,所以他们一定会让她活下去。”班察巴那道:”所以我也只有让他们把那顶轿子原封不动抬走。””轿子里另外还有一个人,就是唯一能揭穿这秘密的人。”卜鹰道:”她也坐在轿子里,她知道自己绝对安全,所以她更不会妄动。””我早就认得她。”班察巴那道,”但是我也从未想到她是个这么样可怕的女人。”他们都没有说出”她”是谁。小方也没有问。他不愿问,不敢问,也不必问。他知道他们不说,只因为他们不能说,不忍说,也不必说。他们都不愿伤小方的心。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死颈”,一个很难穿过去的死颈。如果你一定要穿过去,就一”定会伤到这个人的心。波娃,你真是个这样的人?娇雅为什么要如此牺牲?她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换回来的是什么?她刺探到什么秘密?是不是和那批失劫的黄金有什么关系?这个队伍中本来都是平凡的商旅,从来没有人显露出一点武功,怎么能在片刻间制住七十个久经训练的战士?宋老夫子和严正刚更是身怀绝技的绝顶高手,为什么要如此隐藏自己的武功?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有什么秘密?这些问题小方都没有再间,他觉得自己知道的已够多。黄金不是在他们的货物包裹里。卜鹰是他的朋友。黄金的下落小方根本就不关心,他只要知道有人把他当作朋友就已足够。对一个像他这样的浪子来说,一个真正朋友的价值绝不是任何事能比得上的。黎明。旭日升起,大地一望无际,砂砾闪耀如金。大地无情、荒芜、冷酷,酷寒、酷热,可是这一片无情的大地,也有它的可爱之处,就像是人生一样。人生中虽然有许许多多不如意的事、许许多多不能解释的问题,但是人生毕竟还是可爱的。小方和卜鹰并肩站在帐篷前,眺望着阳光照耀的大地。卜鹰忽然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没有。”小方回答,”什么地方我都可以不去,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去。””你有没有去朝拜过藏人的圣地?””没有。””你想不想去?”小方的回答使卜鹰的锐眼中又有了笑意。”我想去的地方也可以不去。”小方说:”我不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卜鹰又问:”如果我要你去,你去不去?””我去。”队伍又开始前行,能在片刻制伏战士的人,又变成了平凡的商旅。双峰骆驼的驼峰间,摆着个小牛皮的鞍椅,卜鹰坐在椅上,看着另一匹骆驼上的小方:”再走一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到那个地方了。””什么地方?””死颈。”群山环插,壁立千仞,青天如一线,道路如羊肠。一线青天在危岩怪石的狼牙般锐角间,羊肠曲路也崎岖险恶如狼牙。他们已到了死颈。队伍走得更慢,无法不慢下来,插天而立的山岩危石,也像是群狼在等着择人而噬。无论谁走到这里,都难免会惊心动魄、心跳加快。小方的心跳得也仿佛比平常加快了很多。卜鹰仿佛已听见他的心跳声。”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了。”卜鹰道:”如果我不能留下他们一只手,如果他们又回到这里来等着我,这条路就是我们的死路,这地方就是我们的死地!”死颈,死地,死路。小方忽然觉得手心里冒出冷汗:”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别的人埋伏在这里?”卜鹰道:”他们不可能还有别的人手。在沙漠调集人手并不容易,班察巴那已将他们人马调动的情况查得很清楚,何况……”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掌心里忽然也冒出了冷汗。因为他已发觉这个死颈、这条死路、这块死地上有人埋伏。不可能的事,有时也可能会发生的。心中有死颈,人伤心。人在死颈中,就不会伤心了。伤心的人有时会想死,可是人死了就不会再伤心,只有死人才不会伤心。如果这里有人埋伏,他们这队伍就像是一个人的颈子已被一条打了死结的绳索套住。只要埋伏的人一出击,他们就要被吊起。颈断,气绝,人死,死颈。死颈中绝对有人埋伏,他们无疑已走上死路,走入死地。卜鹰确信自己不会听错。班察巴那也同样听见了他所听见的声音。——人的呼吸声。心跳声、喘息声,马的呼吸声、心跳声、轻嘶声。声音还在远处。别人还听不见,可是他们听得见。因为他们已在这一片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水、没有生命,却随时可以夺去一切生命的大沙漠上为了自己的生存奋斗了二十年。如果他们也听不见别人无法听见的声音,他们最少已死了二十次。没有人能死二十次,绝对没有。一一个人连一,次都不能死。如果有人说,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那么他说的就算是句名言,也不是真理。因为爱情是会变质的,变为友情,变为亲情,变为依赖,甚至会变为仇恨。会变的,就会忘记。等到一次爱情变质淡忘后,往往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会变得和第一次同样真,同样深,同样甜蜜,同样痛苦。可是死只有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人生中所有的事,只有死,才是真正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的。人,马、骆驼,本来都是成单线行走的,一个接着一个,婉蜒如长蛇。班察巴那在这个队伍中行走的位置,就正如在一条蛇的七寸上。卜鹰与小方殿后。

包袱已解开,包袱里只有十三件闪动着暗黑光芒的铁器。每一件的形状都很怪异,有的看来如环扣,有的看来如骨节。谁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兵刃,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兵刃。柳分分解释:这就是我的另外一只手。她伸出了她那只纤柔美丽的手:我的这只手跟别人的完全没什么不同,我穿衣、吃饭、洗脸、漱口,都是用这只手,偶尔我也会用这只手去抚摸我喜欢的男人。你另外这只手呢?卜鹰问。柳分分笑了,笑容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邪恶诡秘:你们都应该看得出,这绝不是一只人的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道:这是魔手,是用十八层地狱下的魔火炼成的。她忽然卷起衣袖,从那条已被齐时砍断的手臂骨节里,抽出了一根乌黑的钢丝。然后再把其余这十三件铁器全都接连在砍断的手臂上,接成一条怪异而奇特的铁臂。最后一一节是个钢爪。她把断臂中抽出的那条钢丝,结上这最后一节钢爪的机簧环扣。这条本来明明是用黑铁炼成、没有血、没有肉、没有生命的铁臂,忽然变得有了生命,忽然开始弯曲、扭动,随时都可以从任何一个部位,向任何一个方向弯曲扭动。最后一节钢爪,也配合着铁臂的动作,忽然弯转,抓住了她自己这条手臂的后时。这种动作是任何人都绝对做不到的,可是她能做得到。因为她这只手,根本不是人的手。她忽然转身看着小方:你能不能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小方伸出了手。他的手掌宽大、坚实、干燥,他的手指长而有力。柳分分微笑:你有双很好看的手,而且很有用,你用这双手握剑的时候,任何人都很难将你的剑击落。小方淡淡他说:我手里的剑从未被人击落过。可是你手里没有剑的时候呢?柳分分问:你能不能凭空变出一把剑来?小方不能,任何人都不能。我能。柳分分说。她的铁臂一扭,钢爪弹出:这就是一把剑,我已用这把剑刺穿过二十七个人的咽喉。小方冷冷道:二十七个人也不能算多。柳分分格格地笑道:我杀的人当然不止二十六个,因为我这只手里还藏着迷香、毒汁和另外十三种暗器,随时都可以射出来,要人的命!但是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射出来,从什么地方射出来。小方闭上了嘴。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她这只手实在是种可怕的武器。柳分分的铁臂又一扭,钢爪再次弹出,嗤的一声响,三寸厚的木几,已被刺穿了一个洞,一缕青烟袅袅散出。现在你们想必也已看出,我这把剑上还淬了毒,见血封喉,绝对没救。她还没有说完这句话,木几上那破洞的四周,竟已完全焦裂。现在我已经准备出手了。她媚眼中光芒如蛇蝎,慢慢地从小方、卜鹰、班察巴那三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她才轻轻地问:你们要我对谁出手?我一个人淡淡他说:我早已在等着你出手。说话的这个人竟不是她看着的三个人,而是看来最不可能说出这句话的宋老夫子。你?柳分分也显得很惊讶,是你?宋老夫子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有点怕你这只手,更不想要你用这只手来对付我,只可惜这里偏偏只有我一个人能对付你。柳分分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笑了。只有你能对付我?她的笑容又变得十分温柔,你准备用什么对付我?用我的另外一只手。宋老夫子道,你有另外一只手,我也有。你也有?柳分分看着他摆在桌上的一双枯瘦的手:你的两只手好像都在这里。宋老夫子微笑:你的另外一只手,是第二只手,我另外那只手,是第三只手。他笑得很愉快:我的这双手,也跟别的人没什么不同,我穿衣、吃饭、洗脸、漱口,都用这双手,偶尔我也会用这双手去抚摸女人的……班察巴那忽然也笑了笑!你通常摸的都是女人身上的哪些地方,用不着说出来别人也知道。宋老夫子道:可是我另外那只手,用处就不同了。他的笑容忽然也变得很诡秘:你想不想看看我那只手?柳分分媚笑:我想得要命。好。宋老夫子道:你看着。他的一双手本来就摆在几上,十根手指平平地伸展出来。他自己也在看着自己的这双手。柳分分当然更不能不看,卫天鹏和搜魂手也没法子不去看。羊角灯在风中摇曳,灯光闪动不停。他的一双枯干的手忽然变了,不但颜色变了,形状也变了。本来毫无血色的手,忽然变得血红,本来枯瘦无肉的手,忽然变得健壮有力,就好像一对空皮羹中,忽然被塞入了血肉。看着他这双手的人脸色也变了。就在这时,忽然有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格的一响,柳分分断臂上的铁手已被卸了下来。这只手是从哪里来的?这只手本来就在,在严正刚身上,每个人都看见了这只手,可是没有人想到这就是宋老夫子的另外一只手。现在柳分分的铁臂已经到严正刚手里。柳分分脸色惨变。这算什么?算你败了。宋老夫子眯着眼笑,三阵赌输赢,第一阵你们已败了。这不能算!为什么不能算?宋老夫子道:,你的另外一只手在包袱里,我的另外一只手在别人那里,我们两只手本来都同样不在自己身手。可是你们两个人对付我一个……谁说我们是两个人?出手的是他,我的手根本连动都没有动过。柳分分少女般的脸,好像忽然就老了二三十岁。这当然是个圈套,可是现在她已经掉了进去,她还能怎么样?卫天鹏的脸色铁青,忽然道:我佩服。你佩服我?宋老夫子笑得更愉快。阁下的掌力内功,我当然佩服。卫天鹏转向严正刚:阁下出手之快,我更佩服。他忽又冷笑,看着卜鹰冷笑。但是我最佩服的,还是你!哦?若不是阁下先说了那些话,让我们认定这里有位随时都可以夺下我的刀,把我一脚踢出去的绝顶高手,柳夫人只怕还未必会中他们的计。卜鹰也冷冷地笑了笑。你还是不信世上有这样的高手?他的人在哪里?卫天鹏。就在这里边!他是谁?我说过,只要你一拔刀,就会知道他是谁了。卜鹰道:我保证绝不让你失望。卫天鹏一向冷静谨慎,一向最能沉得住气,从不轻易出手,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但是现在他已不能不破例了。他已不能不拔刀!呛的一声,刀出鞘。刀光如雪如霜,如奔雷闪动,三尺九寸长的刀锋,带着刺耳的风声,一刀向卜鹰砍了下去。他从不轻易出手,只要出手,就很少失手。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和威力,快、准、狠都不足以形容。他这一刀已使尽全力,既没有替自己留退路,也不想再留下对方这条命!高手出招,通常都不会尽全力,因为他们一定要先为自己留下退路,先立于不败之地。卫天鹏绝对是高手,他这一刀未留退路,只因为他认为根本不必留退路。卜鹰不但受了伤,而且空拳赤手,用什么来接这一刀?就算还能闪避,也绝对无力反击。对方既然无力反击,他又何必要为自己留退路?能够有一份力量使出来,就将这一份力量使出来,刀下绝不留情。他希望这一刀就能致命!卫天鹏老谋深算,身经百战,一向看得极准、算得极准。可惜他这一次算错了。卜鹰接住了这一刀,用一双空手接住了这一刀。他的双手一拍,就己将刀锋夹住,他的身子已飞起,双脚连环踢出,第一脚踢卫天鹏握刀的手,第二脚踢他双腿的要害。卫天鹏不能不闪避、后退。第一脚踢来时,他的刀已撒手,第二脚踢来,他只有凌空翻身,才能躲得开。他的人落下时,己在帐篷外。他的刀已在卜鹰手里。卜鹰轻抚刀锋,冷冷道:这一刀还不够快,这把刀也不够快。他以拇指扣中指,以中指弹刀锋,崩的一响,刀锋已缺口。他右手握刀柄,再用左手两指捏住刀尖,又是崩的一响,长刀已被拗断,从刀锋缺口处断成两截。卫天鹏的脸色惨变,变得比柳分分更惨。卜鹰冷冷地接着道:我虽然已负伤,可是你们也不该抵估我的,因为我还没有死。卫天鹏握紧双拳:只要你不死,就没有人能击败你?卜鹰的回答和以前同样明确:直到现在还没有。他连看都不再去看卫天鹏,他一双兀鹰般的锐眼已盯在搜魂手身上。现在,只剩下你了。卜鹰道:三阵赌输赢,你们已败了两阵,你是不是还想拼一拼?这个人是我的。小方的声音虽然很平静,情绪却很不平静。刚才那两阵对决,实在令人血脉沸腾,动魄惊心。这个人当然是你的,连命都是你的。卜鹰道:只要他出手,三招之内,必将死在你的剑下。刚才你是说十招。现在已不同了。卜鹰冷冷道:现在他的胆已寒,气已馁,你要杀他,已经用不着十招。小方忽然也冷笑:只可惜他绝不敢出手的。他当然不敢。搜魂手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他们说的话,他好像根本没听见。现在他不但是、瞎子,而且变成了聋子。柳分分已经很久没有开口,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无论斗智斗功,卜大老板都无人能及。卜鹰接受了她的恭维。柳分分又道:但是智者千虑,也难免会有所失。哦?我们虽然败了,但是还没有死。柳分分站起来,眺望着远处剑戟上闪动的寒光:就在你们的营地外,我们还有七十位久经训练、百战不死的战士。卫天鹏接着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过来,片刻问这里就将横尸遍地、血流成渠。卜鹰忽然道:你们外面还有顶轿子,轿子当然不会是空的。不错。柳分分道:我们当然不会抬一顶空轿子来。她目中又闪出恶毒诡橘的笑意:轿子里很可能坐着位从未败过的绝顶高手,也可能藏着可以将这方圆五里内的人畜全都炸成飞灰的火药。她用笑眼看着小方:我知道你一直想看看轿子里究竟有什么,但是不到最后关头时,我们是绝不会让你看到的。小方沉默。柳分分接着道:现在还不到最后关头,因为我们还有赌注,还可以跟你们赌一赌。她转身面对卜鹰:只看卜大老板是不是愿意用你这么多子弟伙伴的性命来跟我们赌。卜鹰也沉默。这是:一场豪赌,赌注实在太大,败的一方固然会败得极惨,胜的一方也是惨胜。无论是惨胜还是惨败,都同样痛苦。我知道你很难下决定。柳分分道:不倒最后关头,我们也同样不愿跟你赌,只要你答应我们两点小小的要求,我们立刻就走。卜鹰仍然沉默。卫天鹏道:我们想看看你的货,每一包货都要看。这是他的第一点要求:黄金既然不在你这里,你就让我们看看又何妨?柳分分道:我们还想把这个人带走。她指着小方:他跟你非亲非故,你何必为他跟我们拼命?卜鹰终于开口:你们的要求听来好像并不过分。非但不过分,而且很合理。柳分分媚笑: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小方忽然也开了口:我愿意跟你们走。他的语气坚决,毫无犹疑:随时都可以走。卜鹰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你一向不愿连累别人,更不愿无辜者为你而死。我本来就不该留在这里。可是你忘了一点。哪一点?你留下来,是我要你留下来的。卜鹰道:我既然要你留下来,准也不能带你走。他说得很慢,可是每个字都像是根钉子。他每说一个字,就像已将一一根钉子钉入石头里。钉子已钉了下去,话已说出口,小方胸中的热血又涌起。柳分分叹了口气:你真的要跟我们赌一赌?不错。卜鹰淡淡他说:现在你们已经可以下令,要你们那七十位久经训练、百战不死的战士冲过来了。卫天鹏的脸色发青,掌心冒汗。你不后悔?卜鹰拒绝回答。拒绝回答,已经是一种回答,绝不容别人误解,也不会被人误解的回答。好。卫天鹏咬牙:你既然不怕流血,我们为什么要怕?他忽然撮口长啸,声音尖锐凄厉,如荒山鬼呼,雪地狼曝。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攻击的信号。夜寒如刀。远处剑戟森森,在跳动的火焰照耀下,闪烁着慑人的寒光。人头在颈子上,热血在胸膛,箭在弦上,刀在手。攻击的命令已发出了。尖锐的啸声响彻夜空。卜鹰居然还是安坐不动,除了心脏与血脉外,全身都没有动。远处森然环列的剑乾也没有动,人马并没有冲过来。卫天鹏的脸色变了。他们的组织严密,号令严明,纪律严肃。他发出的命令从未失效。宋老夫子忽然笑了笑:说不定你这次带来的人耳朵都不太好,都没有听见你在叫他们。卫天鹏不理他,再次长啸,啸声更尖锐,更响亮。宋老夫子掩起了耳朵,叹了口气:这一次连聋子都应该听得见了。但是远处的人马仍然没有动。卫天鹏鼻尖上已冒出冷汗。卜鹰忽又开口,声音冷如针刺、剑击刀鞘。他们不是聋子。不是聋子为什么听不见?他们听得见。听得见为什么还不冲过来?宋老夫子又眯起眼,刀枪剑乾齐下,把我们一个个剁成肉泥?因为我还没有要他们过来。你要他们过来,他们就会过来?宋老夫子又问。卜鹰道:只有我要他们过来,他们才会过来。宋老夫子摇头:我不信。你马上就会相信的。卜鹰忽然挥手,说出了两个字:过来!他的声音既不尖锐,也不响亮,可是这两个字一说出,远处的人马就动了。动得很慢。七十匹健马,载着一百四十个人,慢慢地走入火光照耀的营地。每匹马上都有两个人。前面的一个人,急装劲服,手持弓箭刀戟,正是卫天鹏属下的战士。他们的确都已久经训练,但是现在每个人都好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马鞍上,身子都已僵硬,脸上都带着恐惧至极的表情。因为他们后面还有个人。每个人身后,都有另外一个人,用一把尖刀,抵在他们的腰眼上。小方忽然发现刚才还在营火旁高歌欢唱痛饮的那些浪子行商旅客,现在已少了很多,本来有一百多个人,现在已少了一半。这一半人都已到了马上,到了卫天鹏属下战士的健马上,像影子般贴在这些战士的背后,用一把尖刀抵住了这些战士的腰眼。他们才是真正的战士。他们的行动轻捷如狸猫,迅急如毒蛇,准确如五花箭神的箭。卫天鹏属下正在等待着攻击令下时,正在全神贯注,准备出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顶上悬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时……忽然间,每个人都发现自己背后多了一个人,每个人腰眼上都已感觉到尖刀的刺骨寒意,每个人都听见身后有人在说:不许动,一动就死!还没有开始赌,他们就已败了。惨败!有人曾经有八个字形容卫天鹏——静如山岳,稳如磐石。但是他现在整个人都已崩溃,彻底崩溃。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惨败。柳分分少女般的红颜笑靥,现在也匕变得新丧的寡妇般衰老苍白惟淬。现在她已经不是一半人,而是一个人了,她属于魔的那一半,已经在这种无情的惨痛打击下被消灭,彻底消灭。卜鹰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虽然败了,却还没有死,你们外面七十位久经训练、百战不死的战士也还没有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们想不想死?想不想要那七十位战士陪你们一起死?这问题根本不必回答,也没有人愿意回答,但是从来不开口的搜魂手却回答了:我们不想死。毒手搜魂,性命无存。但是杀人的人,却往往比被他杀的人更怕死,杀人者往往就是因为怕死才杀人。卜鹰冷笑: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是。现在你们还有一顶轿子,轿子里可能有位绝顶高手,也可能有足够把我们都炸成飞灰的火药。卜鹰又道:你们是不是还想赌一赌?我们不想。搜魂手抢着道:轿子里没有高手,也没有火药,只有……他没有说完这句话。班察巴那忽然挥拳,痛击在他脸上,封住了他的嘴。名满江湖的搜魂手竟避不开这一拳,世上恐怕已很少有人能避开这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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