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3.com【流年·降临】冬夜里的枪声(征文·小说)


  突入袭来的一场暴雪,席卷了北方平原的蒲河两岸。九曲十八弯的一处河沿儿上,整个蛤蟆塘的村落,如同盖上了一层雪白雪白的棉花被,让人喘不过气来。
  傍晚。天空,清冷的阴云,似乎被老北风吹乱了阵脚,扯开了一道道的口子,将那一弯明月明晃晃地袒露出来。大山子打扫完院子里的积雪,天色已晚。东西两院的鸡已上架、猪狗入圈、人也熄灯进了被窝。在这个寒冬腊月的鬼天气里,谁没事还手捂着火盆挨冷受冻啊?热炕头、暖被窝、溜光水滑的媳妇,才是最大的诱惑。
  大山子干罢活,将铁锹戳在下屋的房根儿。随后,他又顺手插好门口的木板门,拍了拍飞溅在身上的雪花,大口喘着一股一股地哈气,走进刚刚买到手不到半年的三间大瓦房。
  媳妇桂芝是个勤快的女人,干啥像啥,炕上地下都行,手笔相应。天都这么晚了,她还在西屋忙活,裁剪衣服。冷透腔儿的西屋冰窖似的,恨不得把人冻死,桂芝还在坚持。
  几年来,自打生产队的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大山子两口子,每年收拾完秋,便利用冬闲时间,开起了自己进料、加工、销售的家庭制衣作坊。作坊生意还算不错。大山子负责跑外、买料、销货、结款。桂芝则负责在家里裁剪、加工、打包、整理。两个人默契配合得珠联璧合。你疼我,我惦记你的,干得特别心胜。
  大山子迈进门槛儿,发现桂芝仍在西屋里忙活。他走近桂芝,见桂芝清鼻涕都冷得流下来了,便禁不住心痛地说:
  “桂芝,都这么晚了,明天再干吧,别太狠活了。”
  桂芝轻飘飘地道:
  “再干一会吧,这批活不是还等着要吗?你先过去睡吧,明天你还要起早赶车去丹东五龙背买呢子料去呢。”
  “这屋子太冷,总这样干下去容易冻出老寒腿。我说桂芝呀,要不赶明我还是给你生个炉子吧?”大山子眼瞅着媳妇桂芝,有些央求地说。
  “不用,那生炉子,不得花钱呐?还得多买煤,多买劈柴,有住人的一个东屋多烧把柴禾暖和暖和就行了呗。要真冻得受不了的话,俺可以去那屋烤烤火盆再过来。”桂芝态度坚决,转过话题又说道,“这改革开放才三年,咱家就能买起这么大的大瓦房了,为啥,大山子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为啥?”大山子笑笑,一脸的茫然,试探着说,“艰苦奋斗呗,——苦干加巧干,大干促大变,小干促小变。”
  桂芝一缩脖子,作了个鬼脸,乐得“噗嗤”一声。她斜了一眼憨直的大山子,正儿八经地道:
  “说实在话,这庄稼院谁家要想过好日子,外面不仅要有搂钱的耙子,家里还得有装钱的匣子。不然的话,你一个爷们再能挣,也不带过好日子的。你想啊,你整天在外面忙活。俺要是不跟你这么跌打海摔地干,帮你护家,给你口攒肚挪地俭省,你能有今天吗?俺要是背地里给你提梁倒米,挣一个花俩又啥样?尖懒馋滑地不会算计又会是啥样?告诉你说,当家的,摊上俺这样的媳妇,你那是烧了八辈子高香——偷着乐去吧。”
  “那是,那是。”大山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其实呀,说白了,我这个户主啊,就是个扛活的。我是三十儿下晚吃豆腐渣——心里没啥。哈哈哈哈,对不,媳妇?”
  “俺看也是。跟你说啊当家的大山子,你还先别笑。”桂芝说着并加重了语气,“趁着眼下这改革开放的好政策,赶紧拼命抓钱去。前些年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你没忘吧?那时候你想干啥,想发家致富,人家让你干吗?那叫投机倒把。如今不一样了,国家支持你富起来。你再过不好还埋怨谁呢?那只能怪你自己没能耐。”
  “是,媳妇你说得对。现在趁着我俩还年轻,一定好好打拼些年,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也免得让我俩的父母操心。”大山子表决心似的迎合着桂芝的话。
  桂芝满意地笑笑,撅起小嘴,“哼,这还差不多。走,跟你睡觉去吧。看你这没出息的样,俺要是不跟你过去,你自己是不带消停地死觉去的。”
  大山子作了个鬼脸,使劲地亲了一口自己的媳妇。他正要搂住桂芝往东屋走的时候,桂芝叮嘱一句:
  “急啥?快去外头把尿盆儿拿进来。”
  桂芝拉上窗帘,被子早已捂好。大山子将尿盆儿放在外屋走廊,进屋急忙脱掉衣服,正要熄灯,钻进也同样脱得一丝不挂的桂芝被窝,屋外的大门“咣咣”地响了。
  “听,有人敲俺家大门。”桂芝竖着耳朵,捅了一下大山子。
  “是呢,这么晚了,是谁来了呢?”大山子心里也有点划魂儿。“我穿衣服出去看看,这么晚有人来家,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儿?”
  
  二
  大山子慌忙蹬上裤子,披了件厚实的棉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大门口。他倏地拉开门闩,还没等他打开大门,敲门的人便猛地一推,扑面而来的一股冷风裹进来一个身着旧军大衣的黑影。月光下,大山子仔细一瞧:噢,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村里有名不着调的二狗吗?这么晚他来嘎哈呢?
  “二狗啊,这晚了,你来是有事?”大山子心里疑惑,试探着问。
  “是有事呢,还是屋里说吧。”二狗打了个嗓,嬉皮笑脸地,“跟你说,你也做不了主。你在家里不过就是个傀儡,我找桂芝嫂子。”
  大山子眼看二狗这架势,非要进屋见桂芝说事儿。他也只好一边假装热情地让二狗进屋,一边朝院里大声喊道:
  “桂芝呀,二狗来了,麻溜地,他要找你有事呢!”其实,大山子这样喊,也就是给桂芝递个话,传她个动静,好让她提前有个思想准备。”
  “嗯、是二狗啊,啥事呀?贪黑摸日头地?有事就屋里来呗。”屋子里传来了桂芝的应答声。
  二狗弓着腰,边往屋里走边闲言碎语地没话找话,问紧随其后的大山子:
  “大山子,你咋没出门卖衣服去呀?
  “啊,没有,出啥门呀?好几天没出门了,现在钱也不好挣。”大山子煞有介事地回答着。
  大山子心里暗想:二狗这家伙深更半夜地闯来,指定没有啥好事,一定又是借钱。都借多少回了,一次也没还过,他每次不过只是以借为名,实质就是要。给他拿钱,那就是等于给死人拿钱。这二狗是啥人啊?村里谁不知道他呀,简直就是一个臭无赖。今天自己得好好对付对付他,对于这种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可别再拿钱砸鸭子脑袋了。唉,可怎么对付呢?大山子他有点犯愁。
  按理说,像二狗这样吊儿郎当的混世魔王找大山子,他大山子满可以断然拒绝,不惯他的任性。可要是在头些年他大山子可以理直气壮地那样做,如今他不敢那样做,也不能那样做了。为什么?因为大山子这几年日子过的好了,挣了点钱,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你要再那样做,人家会说你大山子有俩钱烧得不认人了,不知道北了,高高在上了,翅膀翘天上去了。那样的话,你大山子在村里还咋呆,还咋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所以,大山子每次在街上遇到人,无论大人小孩,他大山子都是主动和人先笑后说话,以免怕人误会;每年过年,有好多人上门向大山子借钱,说过不去年了,或说种不起地了。更有甚者竟然有个别人向他借钱是为了还自己的赌债。是,居家过日子谁都许有个危难招灾的时候,可大山子也不是民政局啊,他也满足不了那么多的人求帮找借呀。再说了,但凡大山子曾经帮助过的人,有多少人兑现了承诺呢?大山子也是靠劳动致富,难道你们总想着天上掉馅饼吗?我大山子也有手够不着脚的时候,做生意是要靠资金周转的。要是有一次满足不了他人的要求,就把那人得罪了。大山子觉得现在有钱人真的是不好当啊。以前有钱人是大爷,如今有钱人就是孙子,难啊。
  二狗晃晃荡荡走进屋。桂芝整理好衣服刚要下地,她一见这二狗缩脖端腔的熊样子,心里就有点恶心,只是表面还不敢烦。她半真半假地和二狗打招呼:
  “哟,二狗啊,咋这晚还来嫂子家拜门子来了呢?有啥好事呀?要拜早年咋的?拜早年那也得等到天亮啊?”
  二狗子只是笑,不说话。一对老鼠的眼睛使劲地往屋里四下扫荡。突然,他在大山子家东墙上挂着的一支老式猎枪上停住了。
  “嫂子,你别害怕,我今个不是来跟你借钱的。”二狗子支起那二十四颗大板牙,有点皮笑肉不笑,又有点像一本正经地,“我想借你家那杆猎枪用用。”
  大山子一震,眉头紧锁。心想,猎枪怎么可以随便借呢?万一出事咋办?二狗这样的人哪有个准呀。他马上回道:
  “二狗啊,猎枪可不是随便借的呀。现在上边对猎枪管理得严了,开介绍信都不随便买了。听说,以后凡是家里有猎枪的还都得到公安局备案办猎枪证呢。”
  桂芝也跟着好奇地问:
  “俺说二狗啊,你借猎枪嘎哈呀?”
  二狗眯着眼,拉长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地说:
  “啊,我想趁这大雪天,打几天兔子去。有人说,这几天后岗那边兔子老多了,一帮一帮的。”
  “打兔子?”桂芝故意旁敲侧击地,“村里的鸡鸭鹅,猪猫狗的都让你吃个遍,现在咋又想吃兔子了呢?”
  二狗不好意思地笑笑,道:
  “我现在学好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之后,他又认真地,“嫂子,我只借三天,三天打不打着兔子,猎枪我都会给你送回来的,不送回来,我就是个王八犊子,咋样?”
  “二狗,你说话算数不?”桂芝有些义正词严地问。“你如果说话算数,嫂子再信你一回,那猎枪就借你三天。”
  “算数,算数,一定算数。”二狗连连点头哈腰地说。
  “那大山子,给二狗拿枪,借他三天。”转身又叮嘱一遍二狗,“俺可告诉你啊二狗,三天之后你不把猎枪送回来,俺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大山子尽管有些不情愿把猎枪借给二狗,但媳妇桂芝已经答应了,也只好这样了。他想媳妇桂芝,之所以要这样办,也许是从内心里,不想得罪二狗。二狗如果以后真要学好了,也是一件好事。
  二狗扛着大山子家的猎枪,如愿以偿地走了。一路上踩着街面上的积雪咔咔的响,那响声给村里熟睡的人们,似乎带来了些许的不安和恐惧。
  
  三
  数九隆冬的时节,昼长夜短。还不到凌晨四点钟,屋外还是一片漆黑,大山子就急急忙忙地爬起来。他要行走五华里的沙包路、穿过一道密密麻麻的树林子,到镇上客运站赶五点三十分开往沈阳的客运班车。然后,再转火车去丹东的五龙背买呢料去。
  北风呼啸,树木发出哗哗的涛声。沙包路上一道道雪楞子,踢腿绊脚,十分难行。大山子尽管平时经常走这条路,但在这无人的黎明,冷得嘎巴嘎巴的鬼天气里,自己还是头一回赶这样的路。他有点毛孔倏然,紧张地摸摸贴身穿着的媳妇桂芝缝制的涤卡马甲。那子弹带一样的马甲里装着的,可是全家人的命啊。他不怕鬼神儿,不怕野兽,他也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为了过好自己的小家,他可以不顾一切,保护好自己的财务。真是穷怕了,他大山子再也不想回到那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苦日子了。
  客运站到了。四面八方赶车的旅客也许惊醒了小镇,使得四周的狗狗开始不停地狂吠。平时只需半个钟就可以赶到的车站,今天大山子足足跋涉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可以搭乘上这班车了。
463.com,  虽然时间早,坐车的人还是很多,都是镇子里和周边各村儿,为了过上好日子努力出门打拼淘金的人。没有坐位,大山子靠在一个车门边上的立柱站着。车子刚刚启动,车上不知是谁突然地喊了一声:
  “哎,前面站着的那位是大山子不?快来我这儿挤挤坐吧。”一个大嗓门,声调略粗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车后面座位上招呼着。
  大山子转过头,顺声音望过去,昏暗的光亮下,他发现:那不是以前曾一起在茨榆坨轻工大厅,买过服装辅料的小渔村何大壮吗!他正向自己急切地摆着手,叫他过去呢。
  大山子拨开众人,惊喜地挤到何大壮跟前:
  “大壮啊,你咋也坐早车呀?上哪去呀?”
  “丹东,去五龙背看看。”何大壮有意压低语调回答,声音几乎只有大山子贴近耳朵才可以听到。
  大山子一乐,也同样小声说道:
  “真巧,我也去丹东五龙背。那你也去毛纺厂购料吗?”
  何大壮没有回话,只是点点头。尔后,两人会心地一笑。
  大山子与何大壮,在坐了两个多小时拥挤的客车后,两人一道在沈阳南站下了汽车。在家起得早,来得匆忙,彼此谁也没有来得及填肚子。两人一块站前小吃部糊弄点豆浆油条,心里暖和了不少,紧接着又踏上了丹东方向的火车。
  火车沈阳站始发,因是短途车,车上人不算多。上车一落座,何大壮就打开了话匣子:
  “哎呀,我说大山子,你说我俩还真挺有缘哈?这离上次我俩在茨榆坨买辅料才几天呐?又相遇了。看来你货销售得不错呀?我得向你学习呀。咋的,今个到那毛纺厂你想要多少料啊?都要啥呀?”
  大山子微微笑着:
  “货销的一般,没那么好。我家底薄资金少,东挪西借的。我主要靠的是勤周转,勤倒腾。今个到那我也要不了多少料,要几捆海军呢、几捆自服呢就行。”
  何大壮摇摇头,连连咂舌道:
  “那怎么行呢?趁现在国家的好政策,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你们村子就你干得最出色,你得起标兵带头作用啊,先富带后富啊。可别让大家再受穷了。”

我们监区的赤脚医生何桂芝,64岁,因非法行医致人严重伤害,入狱七年。

1965年6月26日,毛泽东提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彼时的中国农村,正在被疾病一般的政治狂热席卷,并在各种意义上缺医少药。

1973年夏天,何桂芝17岁,联中里两派红卫兵武斗比天气更火热,学校无法正常教学。爹托人捎话,让桂芝回家。

她家是中农,成分高,爹娘在村子里一向畏缩,光景也一般,她回去,可以多挣一份工分。

那天傍晚,爹下了社员大会,回来说公社叫挑几个老实可靠的孩子去做赤脚医生,要有些文化,还特别提,得有女娃。“村里女娃,我桂芝文化也属高的了。”赤脚医生是个技术活,地位就比干部低,教员还不一定比得上。娘倒是有点愁,“怕是要还论出身。”

桂芝在饲养队,一边弄猪,心里想着赤脚医生的事。福东老汉看出娃娃有心事,琢磨半晌,去了当公社书记的侄家一趟,社员大会投票单上才有了桂芝的名字。

县里培训,乌泱泱来七百多号人,一个大夫上半天课,今天你讲,明天我讲。桂芝稀里糊涂的听着,听了一个月,就被打发到公社医院当学徒。除过学习,还得给十来个医生做饭、打扫卫生。

妇科下午人最多,桂芝一到下午就怕的不行。头一回看接生,她既羞耻又恐惧,只敢在头前站着,娃娃刚露脑袋,女人惊叫一声抓住了她,把她吓得不轻。睡觉的时候闭眼,鼻子里都是血腥味。

听说她想走,护士长找到宿舍,说,“你还是个团员呢,咋遇到困难就畏缩了。”

桂芝只好把打好的行李拆了,跟着大家用萝卜、茄子练扎针。

又呆了两个月,公社催桂芝回去。一起下队的还有一个叫杨希孟的老中医,老杨五八年就划了右派,人长得瘦巴巴,山羊胡编成小辫,两只眼睛从下往上瞅人。他没妻没儿,跟着一个侄女。上门找他扎针的人多,他乐得不下地劳动,公社革委会知道了,专门开会批评他。

赤脚医生一年15个工,打针、输液、种疫苗都在这个工里。大队开会的时候,干部宣布这个月医生的粮食由哪个生产队称,文书就开个单子,让找保管员称粮食。要买药了,医生算出多少钱,找大队会计拨。社员看病就收五分钱挂号费,吃药不要钱。

农业学大寨,陈永贵说赤脚医生不能脱离生产,桂芝平时在饲养队干活,药箱就搁在墙边——正面红十字,背面“为人民服务”。里头放药棉、针灸针、碘酊、剪子、镊子和几种常用药。

那会一年要评一次工,社员说你不合格就得交药箱,病人也都是劳动人民,不敢得罪。劳动中有人喊得去,下工了有人喊也得去。就这样,桂芝心里还挺美气,人家和她打照面,远远的喊一声何大夫。那时候一年到头就几十斤白面,过年才见到好面,桂芝去了,老百姓拿好面给她吃。

到了冬天,桂芝在饲养队旁的屋里,把铝锅盖翻过来,底下烧着,收提手上的蒸馏水。老杨溜溜达达过来,瞅一眼,“你这女娃娃,还是医生哩?”捻捻小辫,“你名字是一味中药,知道不?”桂芝旋磨他,“杨大夫,教我中医呗。”老杨换两个指头捻捻小辫,“传男不传女,传男不传女。”

后来桂芝逮到个机会,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二小子吃了冷饼,肚子疼的打滚。桂芝说氯霉素用完了,让杨大夫来扎两针吧。主任先还扭捏,他媳妇已经打发大小子一溜烟去了。老杨喘咻咻过来,还没来得及摆架子就被主任媳妇钳进屋。二小子合谷、足三里、中脘挨了三针,又吃了四天“参苏饮”,就又能见他在田坝上蹿了。此后主任见到老杨都有些不尴不尬,老杨也开始教桂芝背汤头歌。公社几个赤脚医生一起上山,采点冬花、芍药、板蓝根、黄芩、小茴香回来自己烤,送到县药材公司,给队里攒公积金。

在农村,妇女最痛苦的事就是生养。桂芝头一次接生,那产妇有三十七,又痛又臊又吃力。叫她上公社医院,她说老婆娘哪有上医院生娃娃。桂芝摸了摸,娃娃胎位胎心都还好,就是脑袋大,不好生。守到第二天五点,娃娃是下来了,胎盘却怎么也下不来。

屋里笼罩着汗和血的闷气,女人们挤挤亢亢站在一边,脸上糅合着畏惧和兴奋,“拿锅盖子给她揉揉!拿些请帖烧烧,化成水给她吃!”桂芝心知这些土办法整不得,她戴上手套,汗像水一样淌,推了一针催产素,把手探进那个血窟窿,生把胎盘剥了下来。

“哟!娃咋不哭呢!”边上有人叫。

桂芝强压着疲惫去看那娃娃,娃娃黑暗暗的,拎着打了一下,还是不会哭。桂芝抱他到院子里,用筷压着舌头,喉咙那有块红通通的东西。那块死血一钳出来,娃娃一下哭出了声。

桂芝松了气,站在太阳头里,腿肚子发软。女人们过来说:“没想到你一个没结婚的女娃,有这能耐哩!”

娃娃死在肚子里的桂芝也见过。娃娃是个臀位,就出来两条腿,那腿都枯了,还在一摇一摇的。媳妇肚子胀了两三天了才来叫她,桂芝去了,把死娃娃拉出来。

回去的路上,桂芝想到刚才点着火把找静脉,满屋红红的,心里有点不舒服。月亮升到山的边边上,又退到天的顶处。走到河边,水涨了一点,她把写着“为人民服务”的药箱顶着,一步步摸过河来,哪晓得河中间还有一条小沟,一个不稳,水就没到齐胸。桂芝吓傻了,正好会计姚根民赶早出门,听到叫嚷,把桂芝拽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拽就拽成了媳妇。76年春天,桂芝和姚根民扯了证。

那一年也是中国的大年,天灾人祸的巨大震动似乎松动了凝固已久的空气,只是这余震传到桂芝的老家,还需要很久。

桂芝的娃娃早产,早上她正在饲养队煮猪食,突然肚子疼,知道要生了,叫了一个人替她,回去就生了,女儿取名姚英。根民笑话她,接了那么多娃娃,自己的倒是囫囵出来了。

根民先还觉得桂芝是大夫蛮有面子,慢慢的就觉出不是滋味来了。桂芝常常半夜被人喊起床,留个空被窝窝给他,一个月也睡不上几天好觉。有了姚英,桂芝出工、上山就把她背着,有一天甩了一下,姚英的额头磕到小镰刀上,流血流得止不住,就这样有人来喊也得去。

77年的夏天,杨希孟肺气肿复发,伴有严重的哮喘,桂芝天天过去给他打针。那一天杨大夫侄女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红着眼,“快去看看我叔吧,他不行了。”桂芝一听手也顾不得洗,背上药箱就跟她跑了出去。杨大夫躺在院子中间,大张着嘴,光出气没进气,桂芝心里一阵酸,眼睛也红了,说“杨大夫,你怎么样了。”老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用手指指药箱,看看桂芝,桂芝晓得他意思,点点头,转进屋给他开上县医院的便条,还没开完,听到外面哭哭啼啼的,心知不好了。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