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藏:撵不走的流浪汉

  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为了加强治安,各地曾经流行过一种临时性的治安组织,叫做治安联防队。这种组织的成员不在编,不属于公安系统,充其量也只是从社会上招募的一些闲散人员甚至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而已,没受过什么正规训练和教育,所以其素质低下者多,有教养讲规矩者少,说他们良莠不齐,可以说还是好听的。
  俗话说“小人得志便猖狂”,这话用到这帮人身上可是非常贴切的。没穿上那身皮之前,这些人往往也都是经常进局子受管制受教育的主,然而一旦被招进了联防队,制服一穿,摇身一变,眨眼间老母鸡变鸭,倒成了教育别人维护法纪的正面人物了。就像一个穷光蛋突然间拥有了万贯家财根本不知道咋花才好一样,这些人面对突然而来的特权,也自然有种极度膨胀的感觉。于是乎一个个走出治安大队门口时全是甩着膀子横着脚的,与电影里那些汉奸狗腿子极度类似。
  说实在的,那时候的联防队,虽说它的出现有他特定的历史原因和环境因素,然而它所起到的正面作用并不大:因为第一,那些真正在街面上混日子讨生活的痞子流氓他们不敢管也不想管,因为他们原本是一伙的,而且一般来说在穿上制服之前还是他们的小弟——真正在街面上有点面子的,是不屑于干这活的;第二,有钱有势的他们更管不了,因为没有资格。你想啊!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如果惹的是小事,那就根本不是事;如果惹的是算得上事的大事,那就直接归法院公安局管了,关他们屁事?!所以说这些人存在的价值,充其量也就是唬唬那些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而已。
  不过说到唬人,这些人倒是颇有一套。比如随便找个由头把人抓到里边,蒙上头臭揍一顿,然后罚钱走人;再比如咋咋呼呼跑到人家饭店里白吃白喝不给钱,而且还要美其名曰保护了地方,维持了治安,给大家伙出了力,流了汗甚至是流了血——鬼知道那血汗是咋流的?我估计这一点应该只有那些路边店里养的野鸡们知道。
  这样日子长了,老百姓虽然敢怒不敢言,但却总有人会变着法地损损他们。比如我们村就有这么一位主,曾经就联防队员们发布了一通令其哭笑不得却又抓不到把柄的感言。
  话说有一天,一大早起来,村里就有人传说,村头国道上某某人开的饭店被联防队给砸了,而且损失挺大。估计没有个万八千的,想重新开业是不好办了。
  于是村里人就觉得挺奇怪:不对啊!某某人开的饭店挺正规的,店里菜不贵、没假酒,服务员也是本村的正派女人,这些联防队闲得没事砸人家店干嘛?是不是砸错了?
  村里人这么怀疑是有道理的,因为就在这家饭店南边不到五十米,就有一家不卖菜的“饭店”,这家饭店里据说连灶台都没有,只有里边五六间放了小床的格子间,还有五六个外地姑娘每天坐在门口花枝招展,至于干啥,我想这就不用俺多说了。
  一家人正在议论纷纷呢,这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哎!我说张大啦子,你昨晚不是去某某人的饭店里喝酒了吗?到底咋回事?快说说!”
  大家一回头,就看见号称村里第一“穷嚼”(方言:云山雾罩侃大山之意)的张大啦子头上带个帽子,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走了过来。
  听到有人问,张大啦子马上来了精神。他大摇大摆地走到人群中间站下,摘下帽子,指着额头上的一块乌青,还有依旧有点发黑的眼眶,转着圈给众人展示一周,然后再慢条斯理地戴上帽子,清清嗓子,这才声音洪亮、气宇轩昂地开了腔:“老少爷们们!大爷大娘们!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早上好!首先,我祝大家心情愉快……”
  话没说完,一旁有人不耐烦地搭了腔:“我说张大啦子,你一会不磨舌头能死啊?舌头跟着你磨尖了吧?腮帮子磨薄了吧?有事说事,少他妈在这满嘴放炮!以为你是村长呢!”
  张大啦子也不恼,继续说:“……阖家幸福、老婆孩子热炕头、多生孩子早致富!”说着话用手捏着鼻子擤擤鼻涕,继续:“昨天晚上,在我们村东头国道上,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情,由于本人曾经亲临现场,看得比较清楚、观察得比较明白,所以是很有发言权滴!下面,本人就把昨晚看到的、听到的都给乡亲们一一道来,看看大家伙有啥想法和看法,都可以说说嘛!”
  言归正传:“昨天晚上,俺和王大啦子一块去村头饭店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听到南边有人打架,就跑出来想看看到底咋回事。你们都知道俺这人呢,脑子笨,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只是听到几个打人的小伙子一边打一边喊:妈的,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让你讨价还价!让你看媳妇(方言:意为嫖娼)不想给钱!给不给?!给不给?!不给?不给他妈的再打!”
  “俺在这正看得热闹呢,这时候就听到一阵摩托车响,不大会功夫就看到,啊!四五个人骑着七八辆偏三‘呼呼’地就过来了。(偏三,就是那种一边带个小篓子的警用摩托),俺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联防队的同志们赶来了。那偏三还没停下呢,就看见几个联防队的小伙子翻着跟头就过来了。俺这还没等说话呢,有个小伙子隔了七八米远,一个飞脚,正踢在俺的眼眶上,当时就把俺踢了个乌眼青!要说这一脚可真是厉害,俺当时就觉得飘飘悠悠地,翻了七八个跟头才着地,正好一头碰在一根柱子上。要说俺这头吧,还真硬,柱子都碰折了,俺这头愣是没开瓢!”
  “当时,俺半天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王大啦子比俺还惨,正撅着屁股趴在五六米高的树杈上叫唤呢!这时候俺也顾不上管他,为啥?因为开饭店的某某正挨打呢!联防队的同志们一边打还一边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人家卖的菜跟你不一样,你眼红啥?!人家看媳妇不给钱,你眼红啥?!人家打架,你有啥不乐意的?!打电话!让你打电话!让你打电话!”
  “唉!说起来某某人那个惨啊!都给人揉搓得跟土面条似的了!要说联防队的同志们是真敬业啊!也不嫌累,临了临了,还捎带脚跑到饭店里砸了个稀巴烂,临走还说:你店里电话还给你留着呢啊!有啥事,给我们打电话!”
  “这边完事以后啊,那边也完事了。南边饭店老板笑嘻嘻走过来,给联防队的同志们扔了两条过滤嘴香烟,然后呢,联防队的同志们还是四五个人骑着七八辆偏三,‘呼呼’地就跑了,屁股都冒青烟啊!”
  这时候有人笑骂:“你可真是个‘穷嚼’,四五个人骑七八辆偏三,扯他妈蛋吧你!”
  张大啦子很淡定地点上一支烟,笑了笑,接着咧嘴吸了一口气:可能是眼眶子疼了吧?他没再说话,转身回家去了。
  

文竹姑娘二十多岁,因为腿有残疾,在村里就近开了个小卖部。小卖部附近,是8路车的终点站,因为生意清淡,所以店前8路车上上下下的乘客就成了文竹眼中的一道风景。

这天下午,从车上下来一个小伙子,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看样子像个流浪汉,下车时还在痴迷地盯着手机,差点跌倒也不在意。突然,他抬起头来,打量四周,就像发现猎物的狼一样,双眼放出光来。然后,他就蹲在站牌后面,旁若无人地玩起了手机。

直到傍晚,一场大雨袭来,小伙子才站起身来,躲进小卖部旁边的马棚里。

这马棚是邻居马叔的,马叔早年赶过马车,搭了这个马棚。后来不赶马车了,马棚就废弃不用了。其实,这马棚就是一个仅能遮风挡雨的简易棚房,棚内空无一物,连个门锁也没有。有一阵子,马叔的老婆在里面养过狗,铺了一层稻草。

小伙子钻进马棚后再也没有出来,直到第二天中午,文竹怕他饿着,就跛着腿给他送去了水和食物。只见小伙子坐在草堆上,半靠着墙角,入神地玩着手机。当文竹递过食物时,他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随即塞到嘴里,大口地吃着,连声谢谢也没说,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手机。

本来,文竹想和他说说话,了解一些情况,可看他那痴迷的样子,只好悄悄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快要睡时,文竹突然听到马叔的吵闹声,出来一看,才发现那小伙子被马叔从马棚里轰了出来。马叔朝他吼道:年纪轻轻的不找事干,东游西荡,窝在这儿干啥?小伙子什么话也没说,走到站牌后面,蹲了下去,又专注地玩起了手机。马叔跟上去,继续撵他:深更半夜的呆这儿干啥?快回家去!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村主任撞上了,村主任是个乐善好施、敢作敢当的人。借着昏暗的路灯,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以责备的口吻问马叔:你撵他干吗?现在没车了,你让他上哪儿去?没等马叔回答,他又对小伙子说道:年轻人,去我家吧。小伙子答道:哪儿也不去,我就呆这儿好。

村主任一听,觉得这样不行,果断地说:那你就住马棚里去。

小伙子似有所动,回头征询地望着马叔,马叔犟着不说话。

村主任不耐烦地催道:马叔,你答应呀!马叔这才不太情愿地答应道:好吧,许你住一晚上。

三人陪小伙子走到棚里,安顿好后,正要走,不料小伙子说道:我想在这儿住上十天半月,行吗?马叔一听不说话了,倒是村主任答应得爽快: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事就打我电话。接着,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小伙子舒心地笑了,文竹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文竹打电话叫来村主任,为小伙子架起简易木板床,铺上被子。小伙子很感动,眼眶都湿润了,嗫嚅了老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们不用再为我操心了,我想在这安安静静呆一阵子。

两人从马棚出来,回到店里后,村主任悄声问文竹:我看这傻小子不像坏人,但我确实搞不懂,他为什么一定要呆在这里?文竹笑道:你错了,他一点都不傻,这人心气很高,梦想大着呢!

以后几天,一直阴雨绵绵。这天傍晚,文竹突然听到外面有吵闹声,出去一看,发现马棚边有一个拿着锤子的女人,一边敲打着马棚,一边起劲地吵闹着。这女人是多日不见的马婶,一直在城里带孙子,只有周末才回家。今天是周末,回家一看,发现马棚里住着个流浪汉,吃惊不小,一问老公,才知道是被村主任安顿的,气愤不过,便来到马棚,吵吵嚷嚷,要拆了马棚。

就这样,小伙子再次被轰了出来。细雨蒙蒙中,他一声不响地走到站牌旁,蹲在树下,仍然痴迷地玩着手机。树上的雨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他也浑然不觉。

文竹走上前去,说:到我店里去避会儿雨吧,别把衣服打湿了。小伙子头也不抬地说:别管我了,让我安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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